又是稻穗飘香时
——缅怀在陈齐达县长身边的日子
徐福成
一九九0年七月,一个稻穗飘香的日子,我在田里帮家人插二晚杂交秧。上午十点钟左右,听得侄子老远跑来喊我回家,说陈齐达县长找我。
陈齐达县长的名字,我并不陌生。我们同是因兴建浙江省淳安县新安江水电站而迁移江西浮梁,他家就住在距鹅湖镇一公里的午项村马路边,复县之前是原鹅湖区农业局技术员,农业局局长,高级农艺师。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国务院批准恢复浮梁县制后,他被浮梁人民推上了科技副县长岗位。二十多年来,他一直积极引导农户科学耕种、积极推行水稻品种改良,手把手传授农户杂交水稻育种技术;我手中的杂交水稻秧,就是他指导农户推广制种的。提到他的名字,老百姓没一个不熟悉。
陈县长找我?我心里纳闷。
插完手里最后一蔸杂交秧,在田水里洗洗手,我就赶紧上岸准备回家,就见田埂那头一个身子稍稍胖墩的五十来岁中年人,戴着草帽顶着骄阳迎面走过来。
“你就是徐福成同志吧?”陈县长一脸亲切笑容过来,还没等我擦净手背泥渍,他便和我握手。
后来我才知道,陈齐达县长要物色一名秘书。他挑选秘书的前提条件是:必须热爱农业并具有一定的农业知识。听说我师范毕业后一直在东埠职业中学任教,又在江西农业大学进修过两年,就专程找上门来了。
“当我的秘书要经常赤脚下田的,你要有思想准备。”在我家的旧土墙屋里,我和陈齐达县长同坐在一条长板凳上,他一边用草帽当扇,一边用亲切而敏锐的目光看着我说。
我心头热乎乎的,身为农民的儿子,虽然教书以后从农田走出来,但对农田的感情一丝也没有改变。多年的耕耘收割早已使泥土的气息浸润我通体的血液细胞,陈县长亲自下到田间来找我,可见做他的秘书是一份多么庄严的使命。我暗暗决心:一定不辜负他的期望。
就这样,我与陈齐达县长结下了不解之缘。
二
复县初期的政府办公条件十分简陋,在一片新开垦的平缓黄土山坡矗立的一幢四层单元宿舍楼,便是县政府的临时办公大楼。我和陈县长在四单元三楼。两个房间,我和陈县长各住一间房;两间厅堂,一间用来餐膳、接待;一间便是陈县长的办公室。
白天,陈县长就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审核项目,制定计划或接待来访,我则帮他整理文件,查找资料等。傍晚,我们就沿大楼后的田野小路漫步,看秧苗成长,听田蛙吟唱。
那时我还是单身一人,陈县长的家还没有从午项村搬来。他时常幽默地说:我们同是单身汉,是一根绳子拴着的蚱蜢。陈县长两个小孩都是临时工,所在单位时常发不出工资,小女儿还没走上工作岗位,妻子长期务农,又患有慢性疾病,家境清贫。陈县长生活十分俭朴,春秋季节,总是那两套洗得泛白的蓝咔叽旧式中山装换穿,上插一支钢笔;夏天上身总是一件白色短袖衬衣或白汗衫;一双穿了十几年的黑皮鞋从田里回来总是沾有泥渍,回到办公室用黄球鞋或那双妻子给他做的蓝布鞋换脱后,总是用清水洗洗鞋帮,再刷点鞋油搁在后窗台上;只有去省里开会或参加重大的庆典活动,他才舍得穿上那双女儿特意为他当县长买的新皮鞋。我身为秘书,自己年轻,陈县长又有老胃病,总应该为他做点什么。但生活小事,陈县长几乎从不让我插手。他从县委开完会回到办公宿舍楼,我帮他打水,他总说自己来;他从田里指导制种或察看秧情回来,脱换的白衬衣,总是自己立即搓洗后晾在阳台上;我们有时去食堂把饭菜买来端到办公室吃,常常是我端着两盘菜,他端着两盒饭,并肩往返。
生活方面,陈县长简约朴素,不拘小节;工作起来却是一丝不苟,废寝忘食。对县市下达的文件精神领会,对全县农业计划的制定,对各乡镇申请报告的批复,对各种农业项目的审定等等,总是一条条、一款款反复琢磨,深思熟虑;有时为了一个小小的数据,要我帮忙查找几份材料,精心比较,细心核对,直至落到实处。接待群众来访,陈县长总是先倒一杯水,亲自递到农民手上,然后坐下来与农民亲切交谈,访者总是忧顾而来,笑脸而归。
白天,陈县长在厅堂办公、接待;晚上便在房间灯下研读有关农业方面的专业书籍,查找资料,撰写论著,时常工作到深夜。胃病发作了就吃两颗药,喝点水,忍一忍疼痛,便又伏案疾笔。
陈齐达当选副县长时,组织上给他配了一辆吉普车,他不嫌车子档次低、没面子,反而说:“浮梁山高路远,崎岖难行,我分管农业,经常下乡,吉普车越野性能好,实用。”
真是应了陈县长那句话,当他的秘书,我没少和泥田打交道。每逢播种、插秧、稻穗分蘖、制种赶花季节,陈县长几乎一周要下乡村三四次。所到一处,先是跟农民拉家常式的亲切交谈,随即便是到田间察看秧情。我时常也跟他赤脚下田,查看杂交稻穗分蘖,记录制种试验数据。
三
随着我对他了解的逐渐加深,我从心里对这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言辞亲切、工作严谨的农业县长增加了崇敬之情。
1959年8月,陈齐达从浙江金华农校毕业,分配到淳安县农业局;1962年主持高山区农业技术改造和千亩样板田试验,分别获得亩增400斤、420斤成果;1965年,他主持二晚农垦58号高产试验,经杭州农业局验收,取得亩增820余斤成果;
1975年底,陈齐达调迁至江西省景德镇原鹅湖区农业科学研究所工作,积极推行单季改双季、高杆改矮杆、稀植改密植等新的耕作法,一年亩增400余斤;在他带领下,大面积推广二晚杂交水稻。仅在1976至1988年里,全区粮食产量由原来的平均亩产四五百斤上升到一千一百余斤。
自1971年在《浙江科技报》发表《简易室蒸汽催芽》以来,他先后在《浙江科技报》《江西科技报》《科技信息》等杂志发表论著三十余篇,其中十几篇获省、市级奖励。
曾记得孩提时代,尽管生产队年年要吃回供粮,但家家户户的口粮依然不够吃,时常只有用红薯、南瓜、橡栗、葛粉当饭。那时在我稚小的心灵时时萌动着一颗谷芽般的梦想:如果有一天能过上每天吃饱米饭的日子,那该多幸福啊!如果有一个人能够引导大家过上吃饱米饭的日子,那他多伟大啊!现在,没饭吃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可孩提时代的我、童年时代的我、少年时代的我又何曾知道,那位心灵中依稀勾勒的伟大形象,现在竟奇迹般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稍稍胖墩的身子微微有些躬偻,象一抱沉甸甸的稻穗;他,慈祥的脸膛,宽广的眉宇,左额边有两小块不易觉察的黑斑;他,两爿稀白的眉毛犹如正在萌生的稻秧,一双睿智的眼睛时刻闪烁着温情的笑意,如和煦的春风拂过一片生机勃勃的田野,象初冬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人们心坎……是他——就是他!焕着火焰般的青春活力,迈着黄牛般的墩实步子,背着水壶、戴着草帽、顶着骄阳,每天在他的高产试验田里观察秧苗生长,记录稻穗分蘖……是他——就是他!操一口浓郁淳安韵普通话,站在青葱翠绿的田间,手把手给农户讲解水稻育种技术,积极推广品种改良,引导农户科学耕种……是他——就是他!在润物细无声中,把家乡的粮食产量逐年提高,最终使我孩提时代那颗谷芽般的梦想长成了一束沉甸甸的稻穗,使人们迎来每天吃饱白花花米饭的日子。这怎能让我不心潮澎湃,怎能让我不肃然起敬呢!
陈齐达除了任副县长工作外,还担任九三学社景德镇市委副主委。他每年还要辅导十几个镇农业技术培训班,定期为中国农民函授大学景德镇分校、乐平分校讲课。无论是政府办公还是外出开会;无论是下乡视察还是节假休息,有两件“宝贝”是他非随身携带不可的;一件是他的那台红梅牌袖珍收音机,每天早、中、晚坚持听天气预报;二是他每年都要买的一本历书,每天不管工作繁忙还是胃病剧痛,都要记下当天的气温、天气形势。三十三年,天天如此。
四
我与陈齐达县长在那栋政府临时办公宿舍楼单元房整整工作、生活了两年。
一九九二年七月,县里成立浙江省新安江、富春江水库移民办公室,需要一名浙江籍移民干部担任移民办主任,我在陈县长和其他县领导的推荐任用下,调至县民政局担任这个职务。这时县里的办公住宿条件均已改善,陈县长一家已从庄湾午项村搬进县城,我也在县里安了小家。谁也想象不出,一个任职二十年担任过局长和副县长的家,一套政府分配的福利房,装修花了不到六千元,其中四千元是向外甥借的;简陋的几样家具还多是从淳安老家搬来的;电冰箱早已不算稀罕物,脱贫的农家早已用上,而陈齐达县长家直至1998年底才添置了一台普通冰箱。
陈县长家境清贫得几近寒碜,却把人民群众的安危冷暖时刻挂在心上。每逢发生洪涝灾害,他总是慷慨解囊;每逢下乡遇到困难人户,他总要捐款捐物。王港乡坑口村残疾人徐元利夫妇,每逢下乡路过他家,陈县长总要送钱送米;鹅湖镇一位孤寡老人无儿无女,陈县长多次把他接到县城自己家住几天;庄湾乡午项村鳏夫徐世贵带着5个孩子艰难度日,陈县长常年托人捎送自己舍不得穿的新衣新鞋;王港乡合源村贫困户方银香的床头,至今还挂着陈县长当年送去的蚊帐……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质朴厚爱,心系万家;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廉洁为官,深情为民。
这年十月,在陈县长的考察培养下,我加入了九三学社,成为九三社员。
象雏燕离不开喂哺,我离不开陈县长的指导和培育。我到移民办工作后,虽不象当秘书时与陈县长朝夕相处,但与陈县长的感情依然是与日俱增。这时县政府大楼已经建成。民政局是在距政府大楼几百米外的一片丘陵山坡两排平房办公。我时常到陈县长办公室汇报移民工作,聆听他对移民工作的指示。他有时也抽空来我办公室过问一些移民事项。我惊异他对全县移民情况的掌握是那么细致,他常能准确说出某一村庄,某一村民房前屋后的一条水沟,一截石坝,或一座小桥的破损情况。对移民项目的选择、移民思想的稳定等大小事宜,无不倾注了他的心血和汗水。
我依然时常跟随陈县长那辆半旧吉普车下乡,到农家询问稻种,到田间察看秧情。每每天气干旱,病虫侵害,秧杆卷黄,他的额头总有不易察觉的忧虑;而当稻穗飘香的日子,他站在田埂小路,望着即将丰收的大地,他脸上欣慰的笑意则如田野拂动的稻浪,阳光下随清和的夏风荡漾得很远,很远……
五
1998年,做了九年副县长的陈齐达转任政协副主席。
职务变了,角色变了,但陈齐达的心依然拴系着农业,情依然牵挂着农民,依然时常到田间察看秧稻,农民也依然从心里喊他陈县长。
2000年7月14日这天,上午八点多钟,我照例到陈县长办公室请示移民工作。到政协办公大楼才知陈县长一大早就在县种子公司徐副经理的陪同下,到庄湾、鹅湖、朱锦、天宝等地去看制种基地去了。持续的高温干旱,早已使这位情系农民的县长寝食不安。我隐隐担心他的身体,这么炎阳似火的天气,陈县长身体如何吃得消?万一他的老胃病发作……我暗暗为他祈祷,心想等他察看制种回来,劝他无论如何注意休息。谁知道下午突然听得一个噩耗:陈县长察看秧情晕倒在田间,医院检查是胃癌晚期;更何曾料到,半个月后他就撒手人寰了?
陈齐达县长就是这样一位人,他一生与农民为友,以农业为魂;把为党为民谋取利益作为至亲的追求,把群众高兴满意作为至高的慰藉。身体里奔涌的,是与农民息息相通的热血;骨子里透射的,是秉直坦荡的浩然正气。
在他手把手的培育下,一个个农业技术人才脱颖而出!
在他背着水壶、戴着草帽、顶着骄阳,站在田间手把手给农户育种技术的传授下,一亩亩杂交水稻制种试验宣告成功!全县杂交水稻种子最终自给自足!
在他积极引导农户科学耕种、积极推行水稻品种改良的决策下,一亩亩稻田增产增收,一户户农家仓廪殷实!
在他运筹帷幄领导全县农民在希望的田野耕耘奋斗下,浮梁的粮食总产量由1988年的2.7亿斤最终突破3.0亿斤大关!28万县民正日益以雄劲的步伐迈向全面小康的金光大道……
而他——陈齐达县长,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一位矢志不渝的奋斗者,直到倒在为之呕心沥血的稻田,他才放下高高卷起的裤腿。
陈齐达县长的成就,党和政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1984年农业部颁发他荣誉证书,获全国农林技术先进个人奖;1989年9月,江西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授予他“江西省有突出贡献专业技术人员”称号;多次被评为省、市先进工作者;多次被评为省、市九三学社优秀社员。
六
陈齐达县长送往上海医院治疗的第三天,我和县政府、政协、民政局等一行人员前去看望。
我们一进病房就看见床头柜上他的那部随身携带的红梅牌袖珍收音机。那天他的神志还很清醒,我们进来,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两天……家里下雨了没有?”这位一生与农业结下不解之缘的县长,在生命危在旦夕时刻,心里挂念的仍是家乡的制种田,家乡的水稻。看望的人眼泪当场就簌簌的流下来了。陈县长过问了浮梁近两天的一些天气情况,大约半小时后,便说工作不能耽误,他有家人照料,不需留人护理,坚持要我们赶坐当晚火车回去。我已从主治医师那得知实情,想着这位人生的导师不久将离开人世,不禁产生万分悲痛和无限留恋之情。我谎说在上海还有些事办,这才留在了他的身边。
陈县长病情一天比一天急剧恶化。弥留之际,我一刻不离守在他的身边。他时时抓着我的手喃喃嘱咐:做人要朴实,当官要为民,移民工作要做细致……
2000年8月2日上午,医生给陈县长做完手术后告诉我们:情况极其不好,医疗已无任何作用,最多只能延续一两天。陈县长似乎已意识到自己生命的快车就要到达终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回…回去!”我们知道,他是要回到浮梁,再看一眼他情系的亲人,再看一眼他情系的土地,再看一眼他情系的水稻。
救护车平稳疾驰在上海通往江西的沥青公路上。随车医师给他打了两次强心针。我侧坐在陈齐达县长的身边,与他那尚有秧苗气息的手掌紧紧相握,一刻也不分离。看着陈县长那即将熄灭的眼光,我一路暗暗祈祷:愿命运之神保佑陈县长再多活几天,让他再看一眼他那一生倾情的制种基地,让他再闻一息家乡清风飘拂的稻穗芬芳,让他再抿一口浮梁大地丰收的美酒,让他再听一声百姓从心里喊他陈县长……谁知救护车才开到杭州郊区,他那稻秆般的手指就渐渐冰凉,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了。
8月3日清晨,陈齐达去世的消息传遍了浮梁的村村户户。一时间,正在田里抢插制种的丢下了秧儿,正在沟畔引水浇灌的扔下了锄儿,正把谷子挑到晒场的放下了担儿,正赶着往粮站运卖谷粮的刹住了车儿……人们同是要火急火燎地奔向同一个地方——一颗与农民休戚与共的人民县长的灵魂!
浮梁的天空阴霾密布。市殡仪馆人山人海,哭声震天。一面面花圈,象一丘丘白絮絮的稻花,慰藉着陈县长青葱而翠绿的英魂;一副副挽联,象一串串沉甸甸的稻穗,倾诉着百姓质朴而沉痛的哀思……
按照陈县长的遗愿,父老乡亲将他的骨灰撒在了浮梁大地。陈县长的生命化成了青山的翠绿,化成了田野的清风,化成了稻穗的芬芳,化成了百姓心脏跳动的脉膊!
一晃,陈齐达县长离开我们十年了。
七
在浮梁这片总面积2940平方公里土地上,人们永远驻留着美好的回忆,承传着美好的向往。播种季节,人们谈论着陈县长;丰收季节,人们祭奠着陈县长。每当稻穗飘香田野翻动金灿的谷浪,人们眼前每每浮现陈齐达县长那慈祥亲切的笑容;每当一个身材胖墩的农民挽着裤脚、顶着草帽跨上田间小道,人们每每以为又是陈县长顶着骄阳察看稻情,正迎面向他慢慢走来。
每每稻穗飘香的沉寂之夜,窗外传来一片静谧的蛙声,我的眼前就清晰浮现在陈齐达县长身边的幕幕往事,耳边长久地回响起他的谆谆教导。
又是稻穗飘香时……
(作者系江西省浮梁县政协副主席、浮梁县移民局局长、九三学社浮梁支社主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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