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深处的古港

编辑:来源:587人阅2021-10-15 16:50:47




烟雨深处的古港

 

张新华

 

其实,故乡并不仅仅是一个词汇

                 —— 题记

 

 

先前,赣东北一带的文士、商贾、官宦,抑或是撑船放排的人外出闯荡,下鄱阳下九江下长江得坐船,山货土产用货船装,货船不载客,载客的叫行船。到达的时候靠水流的推力和风帆走风。风顺的时候,自然快些。桅杆竖起来,扯满帆,船就“嗖嗖嗖”地如箭一般的快。若赶上无风或小逆风得一桨一桨地划,一篙一篙地撑。大风大浪是行不得船的,得歇,这一歇,不晓得要几多时日,三五天的算运气好,十天半个月的也是常有的事,赶上紧急的,得请纤客拉纤,吭吭唷唷,船速就是拉纤客的步速。于是,沿江河边就有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港湾和码头,小码头叫街或镇,大码头叫城或市。小时候,乡下人叫城里人为码头上的人。乡村里的向往就是以后出息了,做一个大码头上的人。

乐安江过岩头山、猪娘渡就像写字毛笔开了个岔,河道陡然分汊,江流攸然南宽北窄先分后合,把个中洲古港生生地绕在了江水的中央。用行内的话说,这中洲古港是个天然的良港,东面凤凰山,西边观音峰,青山夹峙,一水东来,航道双分,岸线高耸,深水缓徊。这水道上连银乐平,下接金鄱阳,地扼婺(源)德(兴)乐(平)入万年入鄱阳下江洲下洪洲之要津,俨然一把控航锁钥。岸上九张五蒋环水而居,毗邻相望,一时人烟辐辏,商户林立,正宜来往船家作休歇补充之所。

谱传,古港是我们玠溪发祖沅公发现的。据考,沅公的先祖是徹公,经安徽篁墩避黄巢之乱而居婺源甲道,开枝散叶衍“七十六延”(谱载:徹公膝下有七十六个延字辈曾孙)。沅公是延辅公之后,原居德兴新营吴园,八百多年前在外宦游多年原本打算归乡养老的他发现古港这一方水土地势宽厚,泉壤甘润,既宜颐养天年,又宜将后子孙发展的上佳山水之后,便生出留恋之心,于是携家眷在此扎下根来,从此,就有了一缕缕炊烟飘逸在洎水的烟雨深处。

 

 

八百余年的时光之于历史的长河不算太长。三十四世的传承之于玠溪古港张氏也不算太短。明德。敦本。叙伦。昭穆。村子里的学堂、家祠几经兴废,玠溪古港终成千户烟火,人才辈出的大家族,一代代瓜蔓繁衍,一代代相携守望。

村子的东头有一个名叫古垴里的烟雨深渡,原本一堆瓦屑堆就。几百年间,离乡背井的父兄于匆匆行色里不忘一次次深情地回望,回望村口古樟下母亲白发的飘飞,回望行囊里似有似无而又刻骨铭心的线装的乡愁。

村子里的秀才泰仂老侄(请原谅我的托大,因为宗谱上分明写着明晰的辈份)不止一次跟我讲起村子里往日的轶事。说的是长房里的先祖以祖传的孝道供奉双亲;二房里的苗裔以祖传的厚道躬耕垄亩;三房里的子孙以祖传的忠诚守望祖祠;四房里的乡亲以祖传的坚韧玉振家声。他还说有“诗”为证:“长房里孝顺敬爷娘,二房里争气住过场,三房里实诚守祠堂,四房里念书进学堂。”我不禁哑然。

少时不幸,从小就失去了父亲如山一般的倚靠。客居在并不遥远的异乡,每每闲暇之时,一个懵懵懂懂的少年总是望着日落的方向,似懂非懂地思念。

那个能文能武的允皋公是奶奶口传中的先祖。江西团练副使,赐军功六品御赐顶戴花翎的往事,曾经鸡汤一般地激励过一个青葱少年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孜孜不倦。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那个有为青年是我的父亲,让一个乡村教书匠徜徉在杏坛文坛之间乐此不疲。

祖祠的门扉也曾经一次次轻抚与轻叩。故乡的往事如国军八十九师师长雪中公在台儿庄大捷中的忠智勇毅,家园的日常如小叔祖祖怡公于大饥荒时的毛遂自荐当一天队长的敢于担当。百万军中的从容机智,大灾难时的挺身而出,为的都是家国的安泰,炊烟的绵延。

经常想,担大任时,我能否有达翁号令三军反穿军衣从容接敌,大获全胜的睿智。临危难时,我又有无小叔祖当一天队长在争议区域的撂荒湖畔种下百亩水田的稻谷解一村之饥馑的担当。尽管雪中公有中将金星的荣耀,但凭亲疏我更加敬重我家那个有着“草包仂”绰号的小叔祖救一村百姓于绝境的襟怀。可以想象,小叔祖之后挨批斗的惨痛,但那件事之后,他的性情却没有丝毫的改变。他说,能看到村子里的乡亲们都端着喷香的白米饭过年,挨斗挨批心里也有一份舒坦。

 

 

江水流。乡愁浓。

坐在故乡的古渡口,莫名的总有不忍离去的依恋。

这辈子,父亲对于我只是一个幻影,他却在我的血脉里烙下了深浓的家族烙印。潦倒的奶奶,穷困的二叔,于苦家中百折不挠的婶娘,真真切切拉近着我与故乡的距离。

奶奶跟我说,你父亲是我的骄傲和希望。二叔说,我只差一点就跟你父亲走出了这农门。我更敬佩婶娘的话:一个家再贫再苦,孩子们长大了端正了,就会像个人家!这话不仅激励过我的堂弟们,也深深地鞭策着我。好在,苦难已经过去。

这几年,因为祖祠重修,让我一次次深入了解了故土。一个家族的千年的守望,千年的传承,都源于一代代子孙们千年的血脉里的那一份忠诚和滚烫。

我的烟雨深处的古港。(2021.10.08于洎阳)

 

 

 

作者简介

张新华:正宗乐平人,九三学社社员,江西作家协会,景德镇市作协副主席,资深教育工作者。